【烟台故事】两行联语阅一生

泉源:大小旧事网 编辑:姜涛 公布日期:2019-03-14 09:03:34

孙慧铭

绮语

清同治三年(1864)玄月二十七日,严廷中在山东莱阳旅寓寂静谢世,七十年的人生画上了句号。因故里路途千里,柩不克不及归,葬于莱阳城西马山埠东。

严廷中,民国版《莱阳县志》中有记:“字秋槎,云南宜良附监,(道光)元年十月任,二十八年复任……”实在自道光元年(1821)由诸生补为莱阳县丞,次年从都门抵莱阳姜山上任开端,直到去世的四十余年中,严廷中除了在四十二岁时辞官回故乡十年,别的大部门工夫是在莱阳、福山、文登、蓬莱、平度、莱州等胶东各地任职、来往,与中央文明名流多有交往,这些人中就包罗掖县翟云升。从严廷中作于道光十年(1830)的《怀翟文泉(云升),即寄之莱州》诗中,我们可以相识到二人的情谊:“海外论交廿载余,此君安雅几人如。品超汉晋之间士,奴命隋唐当前书。倘列词臣真冠世,竟归林下失业居。秋窗夜雨挑灯际,忽忆胶东识面初。”今后严又作《莱州晤翟文泉》,说:“笑指神仙共凡间,各将心曲属云霄。”“絮语话寒温,倾谈开怀抱。”“君知不行留,奉送充行囊。”

翟云升,清道光二年(1822)进士,不光是清代中前期闻名古笔墨学家,更是一位名重临时的书法各人,时人表彰其书法“用心复古,可称绝学”“海外共称,良非溢美”。严廷中不停收藏有一副翟云升誊写的春联,此联下款为“秋槎仁弟道光丙申年开春草诗社于扬州,丙午再遇邗江,同社诸公撰此二语以赠”,下款为“东莱翟云升书”,联语是:

绮语柔情侠骨;

秀才令郎赀郎。

从款识中我们可以得知,这副联原是道光二十六年(1846)春草诗社同仁在江苏邗江赠送严廷中的。

单从字面来看,此联的内容简朴平直,并无新意,但要是联合一下严廷中的平生来解读,笔者以为,这副运用列锦修辞伎俩的春联中,六个并列的名词性短语实在是归纳综合并表彰了严廷中在其时、乃至是其终身的才气、性格、功名和身份,春草诗社诸公以这种情势来表彰严廷中,可谓准确奇妙,自出机杼。

绮语,一样平常以为是“甜言蜜语”的意思,但在此,春草诗社同仁是借用苏轼《登州海市》诗句“古诗绮语亦安用?相与变灭随西风”中“美好的词语”之意,来歌颂严廷中的文辞美好。

在严廷中的履历中,不克不及不提到他开办的“春草诗社”,由于那可以说是他终身中最东风自得的一段韶光。据史料纪录,道光十五年(1835),不惑之年的严廷中因不甘“沉郁下僚”和将“大好韶光,消磨于簿书灰尘”,便称病辞官,欲回故乡云南宜良,次年携家人过淮安抵达扬州时,因旅费不敷,就旅居上去,开办了“春草诗社”,时期以《春草诗四律》震惊大江南北,据称其时属和者有千百人,上至王侯将相,下至布衣黎民,莫不吟诵传唱。在扬州时,他尤其与蒋因培、李堃、阮亨、汤贻汾、陈芝楣、齐彦槐、汪剑潭、僧定志等居于江淮一代的文明名流交往频仍,“聚会会议唱酬,殆无虚日”。时期又注销《红蕉吟馆诗存》,內含其从嘉庆十三年(1808)至道光十六年(1836)二十九年间所作诗作。

严廷中幼年即负才华,十三岁时诗词便在京华传诵,二十岁时童贞作《拈花一笑录》刊刻问世,终身所著另有《红蕉吟馆诗余》《岩泉隐士四选诗》《红豆厢剩曲》《弦索渔鼓词》《怀人小草》《麝尘词》《两间草堂古文》《药栏诗话》《秋声谱》《哀江南曲》等,可谓诗词曲剧无所不精,一句“绮语”倒并不敷以阐明他的文采天赋。

柔情

在流滞扬州、江宁两年后,严廷中终于回到了宜良,在故里主讲稚山学堂时,曾以《红叶诗》四首相交于前任内阁学士、入道上书房的云南学使叶觐仪,叶读后大喜,称之为“严红叶”,把他比作唐代李太白,并作联奉送:

人是青莲抱仙骨;

诗题红叶艳秋心。

以是,“绮语”一词显着是在表扬严廷中在文学方面的成绩。而“柔情”和“侠骨”两词,笔者以为,则是指他的性格:一是生存中的情绪,二是为官时的作为。

现在关于严廷中的文章材料中,多是对他诗文才华、为官福祉一方的记录。而他多情善感的一壁,却少有人提及。诗以言志,诗以言情,对付严廷中生存中的“柔情”,我们没关系经过《红蕉吟馆诗存》中他的一些诗词作品来相识。

《红蕉吟馆诗存》卷三“山东听鼓集”,收录的是严廷中二十七至二十八岁的作品,他在题记中写道:“弃举子业,援例为臣,需次山东,风尘手版,面目一新。赖一二知己,文酒往还,藉消寥寂。壬午夏偕荆人作吴门之游,此行差快人意。而两年中去世瘦香,哭慧香,又无穷悽惋矣。”其中的“去世瘦香,哭慧香”指的是他的两位妾室陈瘦香、田慧香先后病逝于济南的事。严廷中厥后又屡次颠末济南,每次都以诗记之,而且每次在诗中都因二香而感慨。比方他在五年后的《重至历城》中说:“桃叶桃根事已休,人世无地可埋忧。白杨小雨春三月,青草和风土一丘。劫到尤物天亦忍,缘非来世恨难酬。不胜重过南园路,姊妹花残旧花楼。”再如他在《济南述事》中说:“一鞭春雨出高城,重访南园百感生。池水已消脂粉泽,画楼空忆珮環声。故友寥落风前絮,旧句含糊壁上名。莫更出门向西去,埋香小塚倍关情。”写这首诗时,已距二香离世近十年。十年间,对一同生存仅两三年的妾室情感仍旧,不克不及不阐明严廷中的“柔情”。

严廷中的“柔情”,固然不但是对两位妾室,更多的是体现在满盈天伦之乐的满意生存写照。此中写给其夫人盛梦琴的“寄内”诗,《红蕉吟馆诗存》中就收录有近十首,“糟糠共富贵,羁旅此伉俪。”“为问官衙小后代,灯前可解慰春晖。”“这天重经旧时路,相思留在翠微间。”无不是情真真、意万万。

必要阐明的是《红蕉吟馆诗存》共十二卷,皆由严廷中的另一小妾李菱娥缮写校正,《诗存》卷十“菱波集”即是严廷中以她的名字定名。严在《记菱娘》中写道:“别来旬日总思卿,半卷唐诗想未生。吟到鄜州明月句,也应掩卷计征程。”“年末北风夜有声,熏笼斜倚到天明。更阑倘伴夫人语,莫道萧郎客里情。”借唐代崔郊《赠婢》之典,自比“萧郎”,喻与菱娥良缘匹俦,可谓风骚多情。

严廷中确是多情之人,多情而善感。从他从前的《舟次汉川,夜梦兄姊,感赋》,及中年时的《秋夜独坐,风雨凄清,忆及蜀中之游,忽忽廿年矣,感念兄姊,怆然成咏》中可领会失掉:“三年存亡泪,万里弟兄心。”“秋窗风雨情无穷,万里松楸感墓田。”

别的在严廷中现存的诗词中,怀友、寄友诗占了很大的篇幅,如“旗亭一杯酒,聊以赠知音。”“阳关不须唱,早已泪沾襟。”“别君已三载,客况近怎样?”等等。可见恋爱、亲情与友谊,险些占据了严廷中整个的精力天下。

晋代陶渊明有诗“淡柔情於俗内”,意思为“在俗世凡尘中优雅地保存着一份温顺的情怀”。严廷中即是云云吧,这也该是他对心田的一种抚慰吧。

侠骨

严廷中的“柔情”经过诗歌抒发,而他的“侠骨”,更多的是体现在任时期,先人曾表彰他为“官声诗名皆为时流所重”。

“抵莱阳姜山任,捐廉设泮,文风渐进;委福山县事,修南堤、兴学校、劝农桑、轻狱讼;仕文登,清算积案……”严廷中的这些政绩,皆由众弟子门生写在他六十大寿的贺辞中。尚有清代诗文家何家琪在《宜良严老师传》中提到严廷中初任莱阳大方济民的事:“初去莱阳,适岁饥,检笥得白金令媛,曰:‘幸俸余此,吾不行一钱行也’,悉出赈之。”为此险些断炊,只好把御寒的皮袄典当,并作诗“薄俸偏逢酒价增,敝裘才典晓寒轻。”聊以自嘲。

道光十五年(1835),严廷中辞官归里,临行之际又逢莱阳大饥,他绝不夷由把旅费分发给穷人,并“设局育婴,全活者万余人”。也正因云云,招致旅资不敷,百口滞留扬州,开办了“春草诗社”。

严廷中为官廉洁,心系民瘼,每去任之时,本地绅民皆阻道送别,或留靴扶养,或悬“再见彼苍”“甘棠留荫”匾额,或献“莱阳德政图”。他曾在《济南述事》一诗中写道:“姓名随列达公卿,深愧廉洁两字评。”但“廉洁”二字并非自誉,的确是黎民对他的评价。

固然严廷中政声卓著,但一直未得以升迁,“七摄知县,不卒迁”,不外是任莱阳县丞,后代理诸城、福山、蓬莱县政,固然厥后照例补两淮盐运司,倒是浮名,终极卸任于莱阳县丞一职。拦阻他宦途的,虽与他的“不拘小节,偶然上交”有关,但更多的是因联语中提到的“秀才”科名。

严廷中自少年时便随父亲游宦在外,招朋结友,吟咏唱酬,全然没有剖析本身的前程。待到有了上进心时,父亲已故,家境中落,生存冷落,不得不保持经过科举进入宦途的邪道。严廷中的父亲严烺为清嘉庆丙辰(1796)进士,官至甘肃布政使,署陕甘总督,是乾隆、嘉庆时期显宦。以是,严廷中也是身世王谢,又文采斐然,春草诗社诸公称其为“令郎”也是适当。

父亲于嘉庆二十三年(1818)卒于任上,二十四岁的严廷中得到了依赖,束手无策之际,经父亲旧部章廷梁赞助,以诸生身份捐款谋得莱阳县丞一职。联语中“赀郎”一词的意思即为“出钱捐官的人”。原来这个词语对严廷中来说多有褒义,道光元年(1821)六月,在到差莱阳途中经济南时,与朋侪徐石生、张六琴、蒋伯生等相聚,席上有一进士新官令尹挖苦他:“捐官亦论笔墨,科甲当论何物?”严廷中被深深刺痛,他乃至将此事作为终身“恶遇三之一”,记于厥后的作品集《梅月三生室茶话》里。

春草诗社诸公在赠联中利用“赀郎”一词固然不会是打趣之语,更不会有讥笑之意。而且严廷中当前能请翟云升题写出来,也阐明了他对这副联的承认和欣赏。这看似与“恶遇三之一”很抵牾,实在否则。严廷中居扬州时作过一首《雪畹独酌,见赠韵》:“……奇妙直与韩苏俱,一客读破万卷书。闲持快意击唾壶,赀郎乃困马相如……”辞官后吟出云云豪句,也正阐明了严廷中对本身“赀郎”身份的心态变革。况且本身崇拜的司马相如也是“赀郎”,“以赀为郎,事孝景帝,为武骑常侍,非其好也。”“非其好也”,这该当也是严廷中本身对政界宦途、富贵荣华的真实心声。

实在严廷中的这种心态的变革,从他三十岁时作的十首七律《三十初次述怀》诗中就曾经可以看出。此中有一首:“宦游历下感饥驱,八品头衔负故吾。忽换描述真怪事,未谙膜拜笑酸儒。每寻名胜偕诗侣,也被同人诧醉翁。终究未革职士习,赀郎曾碍长卿无。”说本身纵然做了官,也难以去革职士的习气,就如一个“赀郎”的身份能拦阻司马相如的名流风骚吗?又如他在《寄呈鲍双五(桂星)年丈》诗中说:“肯因末吏卑仇薄,深幸赀郎有长卿。”更间接地评释了本身的态度。对“赀郎”的身份,他也早已从铭心镂骨的沉郁,变化为“文章懒入科名选,身价羞教世俗怜”“男儿只合到公卿,肯博风骚不坠名”的平庸和潇洒了。

严廷中去世后,其五子眉生随母回姥家莱阳穴坊庄定居,连续至今。而其宗子仕道携家属前往故乡云南,翟云升誊写的这副春联,也一并带回,如今仍然齐备生存在其嫡系孙手中,可谓大幸!

另,严廷中存世诗、曲颇多,但其春联作品,现在我们所能查到的只是他于嘉庆十九年(1814)随父至武昌时,所作的“题汉阳晴川阁”联:

残月晓风,大江东去;

斜阳芳草,鹦鹉西飞。

此联上下各分句辨别援用柳永的《雨霖铃》、苏轼的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、李白的《鹦鹉洲》和张泌的《河传》诗中名句来题写这座“楚天第一名楼”,可见其文明功底之高。时年,严廷中二十岁。

责任编辑:柳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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